提起乐清的支柱产业，有一个有趣的“鲁迅体”描述——当地有两个国家级产业集群，一个是传统产业，还有一个也是传统产业。

　　乐清电气产业集群，全国唯一以县域为主导的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超1.4万家电气企业集聚于此，低压电气产品在国内市场份额达65%以上，是行业公认的“擎天柱”。

　　乐清通信连接器产业集群，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全国电子连接器的重要生产基地，国内市场占有率超三成，串联起各类相关产业，被视为电力“架海梁”。

　　两大集群所属的电气产业，发轫于改革开放初期，前些年受房地产市场萎缩、下游产业价格战、技术加速迭代等影响，发展一度失速，进入调整周期。

　　但经历短暂困境后，近年来，乐清电气产业重回正轨，恢复平稳增长。今年上半年，乐清电气产业增加值为129.87亿元，同比增长6.4%。

　　日前，记者走访乐清，发现这条增长曲线直指经济社会发展中的重要课题：传统产业怎样才能常青，持续有力支持区域高质量发展？

　　审时：抢抓战略机遇，融入国家大局

　　“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新一轮国家战略机遇期到来。乐清电气产业投身其中，通过产品创新，对接国家战略，谋求增量。

　　着力构建新型电力系统——“十五五”规划纲要中的短短几字，蕴藏着大机会——国家电网预计为其投入4万亿元。

　　“历史机遇，真金白银。”浙江天正电气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方初富算了一笔账：4万亿元中，除了用于推进特高压、新能源大基地等国家级工程建设外，配电网智能化升级占大头，其中大部分电器元件与成套设备，乐清企业都能生产。按乐清低压电气产品65%以上的市场占有率来算，前景可观。

　　天正电气的提前布局已经取得成效。企业新落成的智能仪表工厂已正式投产，清一色的智能制造装备代表着行业领先水准。这里主要生产具备高精度计量、远程监控等功能的智能电表。

　　“新型电力系统的一个特点就是智能。一批过时的电力终端产品要更换，比如老式电表。”方初富介绍，企业近期已经连续中标国家电网智能电表集采，产品将直接服务于国家新型电力系统建设。

　　无独有偶，浙江正泰仪器仪表有限责任公司同样围绕智能电表做足了文章。

　　正泰仪表的展厅里，一套能碳管理系统正在运行。大屏上，3D模型与实时数据交织，模拟着园区从“发”到“用”的完整电力链路，计算出每个环节的碳排放量。电表，是这套系统的感知终端。而这套系统，呼应着“十五五”规划中“确保如期实现碳达峰目标”的要求。

　　“实现‘双碳’目标，首先要算碳，算准了才能提高降碳效率。”正泰量测技术研究院执行院长丁振介绍，系统可以实现电碳协同核算，根据不同发电模式的碳排放因子，计算出用电时的碳排放量。

　　正是依托这项技术，正泰仪表承担了国家“十五五”科技重大研发项目中的碳计量专项任务，联合中国电力科学研究院、南方电网科学研究院、中国计量大学等机构，把碳排放“溯源—核算—感知—管理”全链条的技术卡点逐个打通。

　　“抢抓碳达峰碳中和战略机遇，我们在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的过程中创新提升产品能级，进一步拓展了市场。”丁振说。

　　度势：洞悉时代大势，追逐发展风口

　　算力的背后是电力；新能源的最终产物也是电力。时下最火的两条赛道，都与电有关，利好乐清。

　　站在创新的风口上追逐时代，可以“起得早”，也可以“跑得快”。新亚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就赶了个大早。

　　新亚电子的两个车间，风格截然相反。第一个车间很“快”，一根根指头粗的铜杆经过层层拉伸，最后形成头发丝大小的细铜丝，飞速旋转成盘；第二个车间很“慢”，同样的工序，看到的却是一根根线缓缓前行。

　　在外行看来，前者技术含量更高，其实不然。第二个车间生产的高频高速铜缆连接线，是新亚电子的核心战略产品。

　　“这些线材是算力神经。”企业负责人介绍，“慢也是为了快”，高频高速铜缆连接线性能要求高，精细生产的“慢”工艺是为了确保产品的合格率。

　　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引爆算力需求，新亚电子的订单跟着井喷：2024年该产品产销量比上年翻番，2025年又增长84.94%。

　　赶上风口不是靠运气，而是水到渠成。十多年前，新亚电子就携手客户联合攻关高频高速铜缆连接线。彼时企业规模尚小，主营产品还是传统消费电子线材，但面对这个或许“早了十年”的项目，硬是持续投入打磨出了产品。

　　这次选择让新亚电子在人工智能浪潮到来之际成功“登船”。企业2025年年报显示，其高频高速铜缆连接线已通过全球连接器制造龙头安费诺进入国内外领先服务器制造商与数据中心运营商的供应链，终端客户涵盖戴尔、惠普、谷歌、亚马逊、微软、甲骨文等知名企业。

　　趋利避害、快速转型的天正电气，是“跑得快”的典型。

　　方初富还记得六年前房地产市场下滑带来的影响，但企业也看到了新能源发展机遇，重点部署了风光储充应用领域配套产品开发，对冲了风险。就像今天，曾经的蓝海赛道人满为患，他们迅速抓住新型电力系统建设的契机。

　　天正电气把新一代产品检测检验实验室放在集团大楼一楼。实验室里，各式各样的机器释放出不同强度、不同类型的电，测试产品性能，构成从基础研究到产品应用的多层次创新体系。

　　“以前，我们的产品只需要用于交流电传输，一款产品可以用十年；随着新能源普及和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发电用电一体化的小型能源网越来越多，我们的产品必须能应对交流电和直流电不断变化的场景，产品更新周期也缩短到两三年。”方初富介绍，直流电的电压、电流方向恒定，电流不存在交流电“周期性过零”的过程，无法借助电流归零实现电弧自然熄灭，因此直流配电场景对开关设备性能标准更高，技术难度大幅提升，“实验室大都围绕这些难点布局。”

　　当下，天正电气围绕新型电力系统建设，新能源方面的业务量占比已经达到30%至40%。展厅里，应用于该领域的产品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合纵：政产学研一体，打通创新链路

　　有人或许会觉得，乐清电气产业把握住战略机遇期和时代风口是“遇到了好时候”。但我们看到的另一些现象，则体现出当地通过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塑造出实打实的创新“内驱力”。

　　最近，乐清市科技局副局长朱志荣常常出现在雁荡山电气研究院，依托这个乐清市政府和西安交通大学联合成立的科研平台，政产学研联手干了件大事——组建固态变压器创新研发载体。

　　与传统变压器相比，固态变压器用可远程操控的电子器件替代铁芯线圈，不再依靠电磁感应“被动”变压，体积更小、效率更高、支持交直流双向转换，是数据中心、智能电网的最佳选择。

　　“这是全球电气领域都紧盯的攻关方向，难度大。”朱志荣说，创新研发载体是为了避免研发主体“单打独斗”造成不必要的内耗，以求在技术竞争中占得先机。

　　创新研发载体的建设几乎是举全市之力。雁荡山电气研究院作为主体，政府出资购置设备等研发硬件，西交大提供技术与人才支持，当地重点企业则带着市场需求、产业经验和应用场景入局。

　　一个固态变压器将创新各环节纵向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小型创新生态。目前，西交大已提出新一轮的投入方案，政府基金正在加速匹配。

　　纵向赋能不只发生在研发环节。

　　2024年，工业和信息化部电子第五研究所与乐清市人民政府共建的中国赛宝（东南）实验室在乐清投运。技术总监朱晓熔习惯将实验室比作“工业医院”：“我们为企业提供科研创新、中试验证、迭代改进等综合技术服务，看产品性能如何，问题如何改进。”但去年，赛宝实验室却做了回“红娘”。

　　“听说很多新能源整车企业在你们这里验证研发成果，有机会能不能跟他们介绍下我们的产品？”一天，乐清当地某电子连接器企业负责人在取验证报告时，提出了请求。

　　“结果就是，他们的产品用在了国内知名车企某款新能源汽车上。”朱晓熔没有过多提及顺水推舟的过程，但从那以后，赛宝实验室时常受邀参加相关产业链的交流会，“用这样的方式推动产业发展，也算是发挥了科研平台的桥梁作用。”

　　连横：跳出先发优势，深化产业融合

　　纵向联动展现出良好的创新生态，企业间的横向融合则是产业底蕴的体现。

　　得益于先发带来的集聚优势，乐清电气产业本地配套率可达85%。但记者发现，当地早已跳出这种优势，在制造协同的基础上，将融合深入创新肌理。

　　当地龙头企业正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发起的一次联动创新很生动。

　　低压电器的触点材料一般用银，随着银价上涨，导致成本高企。正泰集团在石墨烯新材料领域的创新应用，助力企业实现了降本增效。

　　“我们研发出石墨烯均匀可控包覆铜粉，加工成型后得到高导电石墨烯铜基复合材料，导电率与金属银相当，但成本更低。”正泰集团石墨烯相关技术负责人陈建斌介绍，目前新材料已规模化应用在低压电器产品中。

　　这项技术由四家企业联合完成，每个环节各司其职，紧密联系，形成闭环——

　　正泰集团旗下的上海新池能源科技有限公司负责研发石墨烯复合材料。随后，材料由温州宏丰电工合金股份有限公司和福达合金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加工成触点产品，送至正泰集团组装到对应型号的开关中进行性能验证。验证结果反馈到新池能源分析总结后，制定新的研发计划，直到性能达到产品要求。

　　但其实这条创新链中，最让我们印象深刻的却是应用环节。

　　一开始，这项技术的应用成本甚至是传统工艺的5倍，但正泰集团仍坚持率先应用，在应用中逐渐降低成本，最终通过规模化突破临界值，释放出成本优势。

　　“由龙头企业牵头担当，串起研发端和应用端，带动当地产业链上的中小企业联合创新。这种企业主导的产学研用融通创新，打通了产业链和创新链，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热带雨林’式的创新生态。”浙江省经信厅相关负责人评价。

　　硬币有两面。此次走访中，我们也看到乐清电气产业发展中仍面临着困难。

　　方初富告诉我们，中低压电气行业仍然是充分竞争行业，内卷在所难免，“不会太差，但也不会太好”；银、铜等原材料价格上涨，给不少企业带来成本负担；新能源汽车等下游行业白热化竞争带来的压力向上传导，导致相关产品利润微薄……

　　这是传统产业发展最真实的状态，机遇与挑战并存，但从不回避困难。审时度势、合纵连横，乐清电气产业四十余年淬炼出的创新发展之道，总能带领它穿越周期、抽出新枝，为当地经济社会发展注入新生动力。

　　“我们将继续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推进传统电气向智能装备、新能源赛道延伸，向中高压和微电网发展，系统构建以智能电气为核心，以新能源、智能物联两大千亿级新兴产业为支撑的先进制造业集群。”乐清市委主要负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