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联合国大学马斯特里赫特经济与社会创新技术研究所教授卢多维克·阿尔科塔，受邀到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国际合作开放研究平台发表演讲。从外部战略环境与对外开放格局视角出发，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日前专访了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经济改革与发展研究院教授宋立，对阿尔科塔教授演讲中的主要观点进行深入解读、趋势展望与针对性学理回应。

　　中国产业竞争优势与结构性短板

　　中国经济时报：阿尔科塔教授指出，全球制造业正从“效率优先”全面转向“安全优先”。您对此如何评价？当前中国产业竞争力最突出的比较优势和最紧迫的结构性短板分别是什么？

　　宋立：当前全球产业格局并非简单的范式替代，而是安全约束成为国际产业分工新前提，微观主体仍以效率为核心导向。部分发达经济体以供应链韧性、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风险防控为名，干预全球产业分工，推动产业链“近岸化”“友岸化”“本土化”，对中国参与全球化分工形成显著外部冲击。

　　经过改革开放尤其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迭代升级，中国制造业已摆脱传统劳动力、资源依赖的发展模式，转向以创新驱动、技术与资本密集型为主的发展形态，形成八大核心比较优势。其一，全产业链配套优势，完整的产业体系大幅降低生产与交易成本，提升整体生产效率；其二，多层级人力资本优势，依托全球最大高等教育体系，实现从熟练劳动力红利、工程师红利到研发者红利的递进升级；其三，自主创新迭代优势，集成创新、原始创新能力持续提升，外部技术围堵倒逼创新提速；其四，超大规模市场牵引优势，居民收入提升推动国内消费从跟跑到领跑，成为产业升级的核心风向标；其五，综合基础设施优势，交通、航运、电力、网络、算力等软硬件设施稳居全球前列，成为AI时代产业竞争的重要支撑；其六，极强的产业韧性，具备适配外部环境变化的快速调整与自我修复能力；其七，精准高效的宏观治理优势，前瞻性战略规划与符合WTO规则的产业政策，为制造业发展提供稳定指引，产业政策效能获国际社会广泛认可；其八，差异化国际合作优势，中国企业适配性更强的海外经营模式，为全球产业分工合作提供了新路径。

　　当前，中国产业竞争力存在两大结构性短板。一是关键核心技术“卡脖子”问题尚未彻底根除，部分领域仍受制于人；二是外部市场准入约束持续加剧，发达经济体以安全为名出台的贸易限制，短期内或将持续增多。当然，此类违背市场规律的贸易保护举措成本远大于收益，难以长期持续，后续相关限制或将逐步松动。

　　统筹对外开放与产业自主可控

　　中国经济时报：在全球产业竞争逻辑发生深刻变革的背景下，我国制造业应如何统筹对外开放与产业自主可控、兼顾发展效率与产业链安全？

　　宋立：对外开放是中国制造业发展壮大的核心根基，也是未来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必须在坚持对外开放的同时，加快补齐关键核心技术短板，提升产业自主可控能力，构建效率与安全动态平衡的长效机制。

　　“安全优先”存在合理边界，过度泛化安全概念将违背经济发展规律。作为全球产业安全约束的主要承压方，中国筑牢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关键，是有效应对外部遏制打压，确保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稳定，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对此，需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的核心原则，双向发力推动制造业高质量发展。

　　一方面，聚焦核心短板攻坚，瞄准外部技术遏制的重点领域，加速关键技术、重大装备国产化替代，重点突破易受单边制裁、网络攻击的核心技术与基础设施，以自主创新突破破解外部封锁，自主创新能力的提升将直接扭转国际合作与市场准入格局。另一方面，坚持高水平对外开放，作为大型开放型经济体，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是中国发展的重要依托。应对外部遏制需精准施策、把握分寸，既要坚决维护自身发展权益，形成有效反制震慑，又要主动规避自我脱钩倾向，防止外部市场收缩挤压发展空间。最终实现在发展中夯实安全、在安全中赋能发展，达成高质量发展与高水平安全的良性循环。

　　重塑人口与能源变量优势

　　中国经济时报：能源与人口被阿尔科塔视为重塑全球工业格局的两大核心变量。中国如何转化能源红利、破解人口老龄化约束？

　　宋立：工业机器人与人工智能的普及，正在颠覆传统人口红利的产业逻辑。智能制造、人机协同模式有效弥补了劳动力短缺的短板，国内企业大规模应用工业机器人，既守住了传统产业竞争力，也倒逼产业加速迭代，形成其他新兴经济体短期内难以追赶的智能化先发优势。

　　人口兼具生产与消费双重属性，当前行业多聚焦人口结构的供给侧约束，却忽视了需求侧价值。人工智能可有效破解生产端人力短缺问题，但无法替代人口规模带来的消费拉动作用，未来需兼顾供给侧升级与需求侧扩容，激活人口综合价值。

　　同时，可再生能源成本持续下行，正在重构全球产业地理格局。风电、光伏等清洁能源的普及，让能源密集型产业摆脱传统化石能源产地约束，向清洁能源富集区域集聚。依托领先的可再生能源产业优势与智能化转型成果，中国无需与东南亚等新兴制造中心形成零和竞争。

　　未来中国将聚焦技术、资本密集型高端制造领域，与依托廉价劳动力的新兴经济体形成梯度分工格局，通过整合人才、绿色能源、智能智造、产业集群等多重优势，构建全新综合竞争壁垒，实现产业层级的跨越式升级。

　　打通AI赋能制造业落地壁垒

　　中国经济时报：阿尔科塔认为，AI对制造业的赋能价值，核心取决于互补性资产的系统性投入。您认为，打通从技术突破到产业赋能的“最后一公里”，中国在互补性资产系统性投入方面，亟须补齐哪些短板？

　　宋立：AI赋能制造业是系统性集成变革，并非简单地堆砌技术与设备，核心是通过数据、算法将人、机、料、法、环、测全要素深度耦合，构建可感知、可决策、可优化的智能产业体系。未来制造业竞争的核心，不再是自动化设备数量的比拼，而是系统集成能力与产业生态韧性的较量，系统化智能升级将取代单一自动化升级成为核心方向。

　　我国在AI赋能制造业的互补性资产建设中具备坚实基础，后续需聚焦五大重点领域突破升级。

　　一是完善数据基础设施，搭建高质量数据集、高效数据存储与处理体系；二是优化人才发展环境，我国AI人才培养能力充足，但缺乏留住人才、吸引海外人才回流的体制机制与软环境，亟须破解；三是深化体制机制改革，搭建适配AI产业发展的管理架构与跨部门协同机制，破除行业发展卡点堵点；四是深耕行业应用场景，积累细分制造领域经验，推动AI技术与产业场景深度适配；五是健全配套服务体系，完善技术售后、人才培训、系统集成服务，全方位培育智能经济发展生态，打通AI技术落地赋能的“最后一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