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张苗 梅玲玲 通讯员 郑晨

　　骑车上班、回收快递箱，这些日常小事能“变现”多少价值？一家工厂的蒸汽余热，如何成为园区共享的财富……看不见摸不着的碳排放，被记入一本本清晰的“数字账”，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革正在浙江衢州发生。

　　今年5月1日，《衢州市碳账户建设和应用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实施，这是全国首部聚焦碳账户体系建设的专项法规，将“双碳”目标从政策引导转向制度保障的首创性探索。

　　所谓碳账户，就是为个人、企业等各类主体开设的“碳排放账本”：依托物联网和大数据，小到一次公交出行，大到企业一条生产线的能耗，都会被精准记录。2017年，衢州在全国首创银行个人碳账户，逐步建立了以银行绿色支付数据为基础的个人碳账户体系。如今，衢州已开设239.6万个碳账户：18周岁以上居民个人碳账户覆盖率达95%，规上企业碳账户覆盖率达100%。

　　从2017年开始初步探索，到2021年全面推广，再到如今在全国率先立法保障，小小碳账户，已深度嵌入衢州的城市肌理。

低碳成了生活时尚

　　在柯城区白云街道春江月社区，有一座“零废生活”体验馆。走进馆内，迎面是一整面大数据电子屏——柯城区垃圾分类量、回收资源流向、参与社区数和用户数一目了然。这里是衢州个人碳账户体系的线下展示窗口。

　　在体验馆的互动区，不少市民正在参与碳知识竞赛，居民张昌晟带着儿子来体验，孩子不仅学会了垃圾分类知识，还常提醒他骑电动车出行——碳积分能兑换充电时长，减碳又省钱。

　　《条例》将个人碳账户的好处写得很明白：本市居民可设立个人碳账户，“并根据个人碳账户核算的碳减排量、碳积分和碳减排贡献评价，享受碳普惠激励政策。”

　　在柯城区壹号院小区，祝女士家门口又送来了3个快递，“两天时间纸板包装盒就能攒这么一大袋。”祝女士熟练地拆开快递，将外包装分门别类放在门口的袋子里，她点开手机中的“虎哥”App，呼叫上门回收，“这些日常行为都能变成个人碳账户的积分，1公斤纸板兑换5个碳积分，200个碳积分兑换一盒纸巾，既环保又省钱。”

　　如今在衢州，像祝女士这样把攒碳积分当成生活习惯的市民越来越多。年满18周岁的居民只要授权开通个人碳账户，公交出行、线上缴费、垃圾分类、绿色政务等数十个场景的低碳行为都会自动换算成碳积分。例如办一次线上政务得122分，坐一次公交得10分。攒下的积分，可用于兑换生活用品、购车补贴等。截至2025年底，衢州个人碳账户已累计记录减排6万余吨，碳普惠活动惠及160万人次。

　　碳积分的价值不止于消费抵扣、兑换。衢江区个体户方小青今年初申请经营贷时，靠着13091分的“深绿”等级碳账户，不仅授信额度从20万元提升到30万元，年利率还下调了30个基点。“相当于日常的低碳行为变成了看得见的信用资产。”方小青说。

　　从线下体验馆的沉浸式科普，到线上App的一键回收；从兑换一盒纸巾的“小确幸”，到获得低息贷款的实惠，衢州用一套法治化、标准化的碳账本，让零废理念深度关联市民的日常生活，让低碳发展的红利，实实在在地落进了百姓的口袋。 

　　随着《条例》正式实施，个人碳账户的权益还会进一步升级——积分兑换文创产品、景区门票、酒店住宿折扣等服务都已排入计划表，未来衢州还将探索更多的日常消费应用场景。

共同分享节能红利

　　《条例》中明确，年综合能源消费总量1000吨标准煤以上的用能单位，以及国家机关、事业单位等公共机构，应当设立单位碳账户。开设账户后，用能单位需搭建、完善电力、天然气、蒸汽、煤炭等能源的数据监测、收集系统，为进一步节能降耗打下基础。

　　要实现“双碳”目标，企业无疑是减碳主力军。不从事工业生产的医院、学校、政府机关等单位，对碳账户也很积极。“因为碳账户，我们一年能节省近百万元呢。”柯城区人民医院党委书记朱辉武感叹。

　　省钱是因为水电气等能耗大大降低。2024年8月，柯城区人民医院设立碳账户，就像做了一次“碳体检”——每层楼的用电量、用水量、用气量等数据都通过物联网传感器实时掌握。在医院的碳账户管理后台，记者清楚地看到12栋楼的实时能耗数据：今年以来全院用电量、用水量、用气量同比均有明显下降，单位建筑面积能耗仅为同级医院基准值的一半。

　　跟着柯城区人民医院工作人员的脚步，记者刚登上该院6号楼顶楼的设备平台，就听见空气源热泵机组平稳运转的声音——这是医院碳账户节能改造的核心设备之一。“以前我们用传统蒸汽锅炉供热，现在靠这套机组，制热效率提升了一倍多。”工作人员给记者算了笔账：仅这一项改造，全年就能减排二氧化碳56.2吨，节约电量约5.7万度。

　　走到地下车库，雷达感应灯管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没有车辆的区域则保持低亮度运行。“原来用的是常亮灯管，现在换成更节能的感应灯管，车来灯亮、车走灯暗，一年仅车库照明就能省2万多元电费。”工作人员介绍。

　　朱辉武告诉记者，此前医院曾面临两难：2024年医院万元能耗远超全国三级医院均值，但要一次性拿出数百万元改造费，院方始终有顾虑。最终的解法，是衢州创新的“合同能源管理”模式：由衢州市信安能源有限公司全额承担595万元改造费用，以改造前的能耗支出为基准，节能产生的收益由双方按比例分成，10年合同期满后所有设备全部归医院所有，医院全程零投入。“现在我们只要配合做好日常管理就行，不用掏一分钱改造费，一年还能省下近百万元能耗支出。”朱辉武说。

　　医院省了钱，改造服务公司每年拿到稳定的节能收益分成，衢州完成了节能减排指标，三方共赢的局面因此形成。记者了解到，柯城区人民医院的碳账户模式已在衢州15家医院、学校完成推广，未来还将覆盖全市更多公共机构。借助这一模式，学校、机关单位等无需额外投入，就能精准识别能耗漏洞、优化用能管理，实现绿色转型与降本增效的同步推进。

　　对于工业企业，碳账户更是把原本模糊的能耗变成了清晰可测算的详细“账本”。在衢州工业经济的主战场智造新城，为近170家企业供应蒸汽和电力的东港环保热电有限公司，正是这笔节能账的精准计算者与践行者。

　　走进公司一楼的监控大厅，记者看见9块LED屏实时显示着每台机组的能耗、碳排放，还有输送到企业的蒸汽参数。“减排不能靠限产，要靠技术升级。”公司总工程师余浩摊开碳账户各环节的数据，如何提高效率、如何减少能源投入，都转化为数学题：如果改用天然气，蒸汽成本会从每吨180元涨到350元，企业承担不起。最终依托为设立碳账户而建的物联网，公司获得了各能耗环节的精准数据。从2023年4月至今，公司投入近2.5亿元进行技术改造，把次高温次高压机组升级为高温高压参数，锅炉效率从86%提升到91%。同步实施烟气余热回收，年节约标煤近9000吨，减少碳排放2.3万吨。改造的费用同样能从“节流”里回本，每年能省1200万元燃料成本。

　　“如果我们不提升效率，高昂的能源成本最终会分摊给园区的每家企业，削弱企业竞争力。”在余浩看来，碳账户数据支撑、驱动了这场技术改造，让园区内几百家企业用上了便宜的能源，大家共同分享了“降碳红利”。

　　截至目前，衢州应用碳账户推动460余家企业关停淘汰落后产能，共淘汰更新低效落后用能设备约1400台，企业应用碳账户累计实现减碳降本增效16亿元，降低的碳排放相当于少烧74.8万吨标准煤。

持续探索“点碳成金”

　　如何在保持经济活力的同时完成“双碳”任务？衢州一直在探索破解之道。

　　去年年底，在巴西举行的第30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上，衢州作为中国首个建立全域碳账户的地级市，向世界分享了其低碳发展实践。

　　衢州之所以能站上这一国际舞台，正是因为它面临的转型挑战极具代表性：地处钱塘江源头的衢州既是浙江省重要的生态屏障，又是一个以化工、建材等高耗能产业为支柱的老工业基地。

　　“以前搞节能，有些企业觉得是政府‘卡脖子’；现在搞碳账户，企业发现这是实实在在算长远发展账。”浙江明旺乳业工务课长温华说，明旺乳业借碳账户体系推广的“东风”，把自己的能源管理平台和政府碳账户平台对接，“现在能耗是实时账，我们可以根据即时的能耗指标，随时整修、更换高耗能、出问题的设备。”

　　碳账户将抽象的“双碳”目标转化为清晰可见的数据、具体可操作的治理工具。碳账户打通了电力、燃气、蒸汽等能源供应端的数据接口，根据这些数据，并结合企业填报与在线监测，衢州构建起了全国最细颗粒度的碳排放数据库，碳排放在企业、政府层面都有了明白账，节能技改、淘汰落后产能、清洁供热、设备更新等都能据此有的放矢。

　　浙江省“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深化推进碳账户体系改革”。从地方实践到法律制度，《条例》正式实施将让衢州完成绿色转型的关键一跃。

　　《条例》明确了区域、单位、项目、个人碳账户的设立要求，碳账户从鼓励性应用变为法定要求。基于精准数据，政府可科学分配碳排放指标，避免“一刀切”限产；对企业而言，碳账户不仅让能源消耗减少，还能为产品出口获得标识产品碳排放量的碳足迹认证，突破欧盟的碳关税壁垒。目前衢州已经为100家出口企业提供了碳足迹核算服务；对居民来说，碳账户的激励机制让低碳行为从“道德倡导”变成了“实惠选择”，全民参与的低碳氛围日益浓厚。

　　现在衢州已经推出46款企业碳金融产品，对低碳企业和减碳项目，在贷款额度上最高给予1.5倍提额系数，截至2025年12月末，全市碳账户贷款余额超1200亿元。

　　“工业发展离不开能源消耗，碳排放权就相当于能源消耗权，未来，碳指标可能成为比资金、土地更稀缺的发展资源。”在浙江农林大学生态文明研究院低碳发展研究所所长王懿祥看来，碳账户更深远的意义，在于探索碳作为发展要素的市场化配置。衢州已不满足于单纯的减排记录，正在积极对接全国碳市场交易规则，探索碳信用质押、转让等收益机制。 

　　正如联合国气候行动倡导者组织经济部主任西蒙·夏普的评价：“在全球气候治理的关键阶段，衢州的碳账户实践为世界其他城市和地区提供了有益借鉴，展现了中国应对气候变化的务实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