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配电，电力能源系统的“血管网络”，江山市，是这张网络中不可忽视的关键节点。2025年，江山输配电产业总产值突破100亿元，江山中高压变压器产业入选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成了衢州市首个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

　　也是在这里，姜振军从企业一线变压器试验员干起，到新产品开发岗、总装车间主任、技术部部长、副总经理……一步步成长为“电气大师”。深耕输配电领域近40年，去年，姜振军转身站上讲台、任江山高级技工学校高级专家，致力于为行业培养新一代技术技能人才。讲台成了他的新“车间”。

　　捕捉产业变革的“波形”

　　“这就是高低压配电柜，我们的日常生活和企业生产都离不开它。”见到姜振军时，他正在江山高级技工学校的实训基地给学生上课。柜体上整齐地排列着70多个抽屉模块。

　　“这些低压抽出式开关柜分管‘配电’。”姜振军给我们“科普”，发电厂发出的电要通过高压线路传输到变电站，这个过程是输电，但这些电要走进千家万户、进入车间工厂，则要通过变压器实现降压，这个过程叫配电。

　　输配电，是姜振军耕耘了一辈子的领域。1987年，姜振军从哈尔滨电工学院（现哈尔滨理工大学）电气技术专业毕业后，被分配至浙江省江山变压器厂（现浙江江山变压器股份有限公司），39年里，他做出了一系列创新成果，更为江山培养了首批变压器产业高技能人才。

　　去年，姜振军换了个身份，从企业走进高校。近几年，江山提出打造输配电强县的目标，为强化人才支撑，2024年，江山高级技工学校新设变配电专业。“学校的教学与产业发展不脱节，学生毕业更容易上手。”姜振军说。

　　我们眼前这排柜子，就是学校今年新引进的设备。“按住这个按钮，往外拉。”姜振军指导我们拉出抽屉，抽屉向外滑动，内部的电线、元器件逐一露出来。“别看这些抽屉不大，每屉却能管一层楼的用电安全。”他介绍。

　　姜振军的第一份工作是变压器试验员——为每一台即将出厂的变压器做“体检”。当时，“江变”正研发试制110kV级变压器，这种电压规格的变压器出厂前必须进行雷电冲击试验，厂里引进了雷电冲击发生装置进行不断调试。

　　“雷电波打到变压器上，从起波到最高电压峰值只有1.2微秒，降下来则要50微秒。”姜振军回忆。他随手拿起一张纸画起波形图，“波形要稳定，误差区间要非常小，还要用相机捕捉波形图生成的瞬间。为了拍好那张波形图，我们都快成了半个摄影专家了。”他开玩笑说。

　　花了3个多月，团队终于成功调试出合格波形，企业造出了省内首台110kV级变压器。后来，姜振军又牵头建设了全省最高电压等级变压器试验大厅，带着企业持续向更高电压等级突破，捕捉产业变革的“波形”。

　　这些年，姜振军主持完成省级科技研发项目30多个，参与40多项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制定，从他手上诞生的省首台（套）产品就有7个。企业的产品已出口到全球70多个国家和地区。

　　拼一张外观图起码半个月

　　从实训基地回到校区，我们跟着姜振军来到二楼的创新工作室。一张长桌、数台电脑，“输配电创新工作室”的金色牌匾摆在墙边。学生们正在操作电脑，角落里的3D打印机正吞吐着材料。

　　“这些是增材制造工程专业的学生。”姜振军说，“我们提供零件图，让他们在‘组装’过程中学习变压器的结构。”

　　我们借用了一台学生的电脑，点开一张标注了几十个序号的总装图。屏幕左侧，一长串图层列表一眼望不到头，滚了好几下鼠标也没拉到底。“每个部件都有单独的图层，从零件图到拼出一张立体的外观图，起码半个月起步。”边上的学生告诉我们。

　　“制图板、三角板、丁字尺、圆规……以前我们都是从手工画图、二维起步，现在的学生可以直接‘上手’三维。”说着，姜振军举起一个3D打印的变压器模型给我们看，“制造前，3D打印也能用于检查，有些部件设计得是否合理、尺寸对不对，都能很清晰地通过模型来观察。”

　　就像设计房型一样，根据电压等级的不同，一台变压器里的线圈、铁芯如何配比、间距多少都有讲究。过去，每个零部件都要手工画出来，如果一张图纸要调整，关联到的四、五张设计图都得改，如何在开发设计产品的过程中提升准确度和设计效率？2002年8月，升任技术部部长的姜振军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换掉图板。

　　“当时行业里已经开始用计算机辅助设计，我就想着能不能建立自己的技术网络，为产品设计图建一套数字档案。”姜振军回忆，从企业当时开发生产的产品切入，“江变”花了2个多月建成技术局域网、专用服务器和打印室，每个设计员都有了一台电脑，培训制图技术。

　　“不仅是新设计的产品，之前手工设计的产品图纸也要转成数字版本。”姜振军回忆，随着市场变化，企业接到的订单更碎片化，客户的定制化需求也更多样。“这样一来，设计任务更多了，十几个人从一年出几十套图变成要出几百套图，但技术部没有增加人员就完成了任务。”他说。

　　此后，姜振军主导的技术信息化、产品数字化几经迭代，到2022年，企业建成数字化智能工厂，构建起智能制造体系。变压器的产品设计也从2D升级到3D，一代人的产品设计经验融入数字洪流，成为算法和流程的一部分，也让更多“后来者”更易学习和上手。

　　“我手上的东西都是新的”

　　上课之余，姜振军还会抽时间为校企合作的企业提供建议和支持。吃过午饭，我们跟他一起前往浙江格林电气有限公司，刚走到门口，企业负责人就迎了出来，“多亏姜大师之前的指导，我们生产的新型产品通过了客户验收！”

　　2月中旬，格林电气联系姜振军紧急求助：3月前，企业需要制造一台短路承受能力要求特别高的变压器。当时马上就要过春节了，为帮企业抢进度保质量，姜振军立即协助企业进行样机设计，召集企业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开会，讲解制造难点及工艺细节，赶在约定交货期的前一天一次性完成了产品的全部试验。

　　“本来每周来企业转一圈，那周真是连着来了好些天。”姜振军笑笑，领我们去车间看看。我们刚要进去却被他拦下，“变压器制造要尽可能保证环境的干燥和洁净，鞋上的灰尘、水渍要先擦干净。”他在地毯上磨搓鞋底，示意我们也跟着做。

　　一进车间，各式机器运转的声音就从周边涌来。姜振军带我们走到工作区，“喏，这是铁芯，是变压器的磁路部分，那边在绕线圈。”见我们跃跃欲试，姜振军提醒说，“绕线圈可不容易，每一圈要紧密贴合，不然会影响后续组装。”能有多难？真上手试了，我们才懂什么叫“手忙脚乱”：铜线压根不听使唤，既不能快速成形，绕到下一圈也根本贴合不牢。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局面，姜振军拿起一个小木槌给我们示范，“每绕一段，要用木槌轻轻敲打，力道也很有讲究的。”在他有节奏的敲打下，铜线都“听话”地排列整齐了。

　　“这么多年一直做同一件事，会不会觉得枯燥、坚持不下去？”走出车间，我们问。“不会啊，产品创新没有尽头。”姜振军说，“无论是优化现有产品还是探索更具颠覆性的技术，都需要持续沉淀和不断学习，我手上的东西都是新的。最近就又有一家企业联系我，想研发固态变压器产品。”

　　“固态变压器也属于电力电子变压器，它的内部结构中，铁芯、铜材的占比会下降，把更多空间留给电子元器件。”姜振军解释说，这也是行业正在发生的一个重要变化。国家能源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我国风光发电装机容量首次超过火电。谁能更快研发、制造更适应新型电力系统的变压器产品，就能抢占未来市场。

　　参加“大国工匠人才培训营”期间，姜振军完成的创新课题正是《电力电子变压器关键技术研发》。“这不仅是企业的机会，更是江山产业发展的机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