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县公共服务一体化改革的“景宁样本”

　　浙江景宁，全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九山半水半分田，全县面积1950多平方公里，有823个自然村，散布在700多座高山之间。这里曾是典型的“交通末梢、发展边缘”：山多地少，镇村分散，人口空心化、老人留守，结构失衡和资源闲置问题叠加。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山区小县，却在基本公共服务一体化改革中走在了全省前列——近年来，浙江省委、省政府在舟山市及淳安、龙游、景宁3个县部署基本公共服务一体化试点工作，目前已形成两批39项经验，并向全省或特定区域推广。其中，景宁有13项经验入选，为三个试点县最多。

　　从教育到医疗，从养老到托育，从校家社协同到“一老一小”融合，景宁新型城镇化确定了“三个80%”目标（县城集聚80%以上的县域常住人口、80%以上的生态产业和80%以上的公共服务设施），探索出一条“资源随人走、服务主动跑、数字通末梢”的改革路径。

　　教育先行：让山里娃“上好学”不再难

　　山区县村镇人口外流，但教育、医疗、文化、金融等服务一个不能少，导致资源配置效率低、成本高，既无法满足部分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又增加了地方财政压力，发展往往容易陷入“死胡同”。三年前，景宁12所乡镇小学硬件设施并不比城区学校逊色，但老师多学生少成为一种趋势。

　　课堂里，老师对着一个同学讲语文课；操场上，两个同学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跑步。课间，学生找不到同龄人玩伴。这样的“微学校”在当时的景宁乡镇有许多。而且，生均教育事业经费成本高达9.9万元，是城区的近5倍。更令人揪心的是，学生少导致群体互动缺失、自信心不足，教研活动难以开展。“成本高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孩子身心发展受限。”景宁县教育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金益华告诉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

　　为破解乡镇学校办学成本高、质量不佳等问题，景宁自2022年起在全省率先探索小规模学校优化调整改革。一场以“354”计划为核心的教育资源布局调整拉开序幕。

　　第一步：精准摸底，一生一策。县里成立由县委书记、县长任组长的优化领导小组，抽调骨干组成12个调研组，对12所乡校529名学生逐户家访。每位学生建立一张表册，记录家庭情况、进城意愿、特殊需求。最终，409名学生愿意进城，占77.3%。

　　第二步：确定“354”计划，即先行优化3所10人以下微小规模学校，根据优化成效，再优化其他5所50人以下小规模学校。同时，办强4所区域中心校，妥善解决乡村学生“就近学”和“上好学”问题，结合学生数变化情况，适时推进区域中心校优化调整工作。

　　第三步：织密保障网，消除后顾之忧。针对家长最担心的“行住吃学”，县里拿出真金白银：

　　行：开设20余条“周末求知专线”，每周五和周日，最好的公交车、最负责的监护老师跟车接送，全程免费。

　　住：投入200余万元升级住宿条件，低年级配备生活指导师。

　　吃：进城学生就餐标准每生每餐增加8元，与城区学生“同菜同质同价”。

　　学：原同班学生尽量编入同一班级，消除陌生感；量身定制30门晚间拓展课程，为215名学生建立“成长记录袋”。实现学生“成长画像”全程化、可视化。

　　第四步：城乡一体化，从“城区强”到“协同强”。保留的九龙学区（库区）与第二实验小学“融合型”教共体建设，每年选派各学科优秀教师下乡任教。深化与海盐、上虞的跨地区教共体建设，将支援校的优质资源同源辐射至第二实验小学九龙学区，实现乡镇学生在家门口接受名师指点。

　　截至2025年，景宁11所小规模学校215名学生优化调整工作，全县99.63%中小学生集聚在城区优质学校就读，生均经费从9.9万元降至2.1万元。如今，这项改革举措已在浙江全省山区县推广。金益华表示，整个优化调整过程始终把“稳”放在首位，充分尊重师生和家长意愿，最终实现了教育成本下降、学生自信提升、社会总体满意的良好局面。

　　清晨，浓雾笼罩着浙西南山区。一辆印有“浙江省巡回诊疗车”字样的白色车辆，在蜿蜒的山路上驶向景宁渤海镇安亭村。车顶喇叭用普通话、畲语和景宁话轮番“吆喝”：“各位村民，我们的巡诊车已经到村里了……”

　　薄雾未散，天空飘起细雨。24岁的渤海镇卫生院医务人员柳王溪子从车里下来，老人们迎过去，帮着支起雨棚和桌椅。这个村常住人口150多人，其中11人有糖尿病，62人有高血压。“我们每个月来4次，给他们带降压药、降糖药。”柳王溪子告诉记者。

　　“以前很多村设了卫生室，但服务人口少，村医收入低，年轻人根本留不住。”景宁县卫生健康局副局长彭德伟说，留下来的大多是老年人，高血压、糖尿病患病率高，医疗需求反而更迫切。矛盾如何破解？近年来，景宁实施山区县域医疗改革，启动“智慧流动医院”乡村巡回诊疗车服务，每月4次为78个无医疗机构的行政村和人口聚集较多的自然村“上门服务”，变“群众跑”为“医生来”。

　　这辆比救护车小得多的诊疗车，装备却十分齐全：心电监护仪、便携式B超、血液分析仪等23种设备，还配备了远程会诊系统和医保刷卡终端。

　　巡回诊疗车离开后的“空档期”，百姓就医怎么办？景宁建立起一支“村健康管理员”队伍，由村里长住的居民担任管理员。安亭村健康管理员夏世林告诉记者：“我平时负责收集村民健康需求、提供基础服务，遇到问题时还能通过手机‘云诊室’连线卫生院医生。以前村里老人去县里看病开药，由于交通不便，通常要在县里住上一晚。现在医生把药送到手上，真是太方便了。”

　　“如果一个村设立一个卫生室，场所建设大概30多万元；配备一个村医，工资在10万元左右。我们这个巡回诊疗车价格在80万元左右，但是能覆盖10~12个村。所以，从政府投入来看也是很经济的。”彭德伟给记者算了一笔账。

　　那么，景宁在全国率先打造“固定+流动+互联网+AI”山区医疗服务模式具体是怎样的？

　　固定网点强基础：创新基层医疗机构片区化管理改革，将原21家“散小弱”的机构划分为4个片区，实现人员调度、服务流程、技术标准“三统一”。基层医疗卫生机构100%达到国家“优质服务基层行”能力标准。开展医疗卫生人才“县乡村一体化”管理改革，创新“编制统管、岗位统筹、人员流动、待遇衔接、医保支付”五位一体运行机制。借力“山海提升工程”，与浙医一院等6家省级医院开展组团式帮扶合作，每周至少16名省级名医下沉坐诊，培育本土骨干60余人，人工关节置换术等技术实现“从无到有”。

　　流动服务补空白：升级巡回诊疗车标准，每月4次为78个无医疗机构行政村和人口聚集自然村“上门服务”。每次巡诊前，家庭医生和村健康管理员预收集需求，制定个性化任务清单；巡诊时，针对行动不便人群上门护理、康复指导；巡诊后，形成“健康画像”，精准配置资源。以巡诊车代替村卫生室，节约建设成本1281万元、年运营成本297万元。

　　数字技术通经脉：在全市率先建立“省市县乡村”五级贯通的“云诊室”远程会诊平台，上线两年多服务3107人次，为患者节省费用310余万元。部署“心电一张网”，46台智能终端实现心电图“基层检查、上级诊断、异常预警”，一年完成检查1.8万余例。

　　走进景宁“一老一小”综合服务中心，你会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楼，9个月大的宝宝在保育员怀里咿呀学语；三楼，儿保医生正在为家长做养育指导；五楼，70多岁的畲家阿婆在编织彩带；老人们合唱《茉莉花》……这栋楼原是县人民医院的门诊楼，整体搬迁后，被改造成了全省首个实体化运作的县级家长学校、托育综合服务中心和老年活动中心的“融合体”。

　　“我们这里早上8:30开门，晚上10:30关门。爷爷奶奶早上把孩子送到托班，然后自己上楼唱歌、打牌、学畲歌，晚上接上孩子一起回家。”该中心负责人介绍。这种“朝送暮接”的模式，解决了无数家庭的“带娃难”和“养老愁”。

　　景宁是典型的山区小县，过去，托育资源“城区挤、乡村空”，家长要么送不起、要么不放心。2024年，景宁入选首批托育教育一体化改革试点县，探索出“需求牵引布局、资源整合提效、机制创新赋能”的路径。

　　精准摸底，按需布局。通过线上问卷+线下走访，发现96%的送托需求集中在城区。以“中心区域饱和式投放、城郊乡镇针对性布局”为原则，科学构建以托育教育研究中心为核心牵引，实验、中心、民族3大幼教集团为主力，单位托育点、乡镇幼儿园托育部等N个托育网点为补充的“1+3+N”托育服务布局，实现托育服务半径从中心向全域延伸。力争到2026年末实现中心城区“5分钟送托”服务圈。

　　盘活存量，适托改造。利用小学段师资富余和幼儿园闲置教室，对6所幼儿园14个教室进行“微改造”：增设智能安防、安抚角、托幼共融区。同时，从教育系统内部选调20名教师转岗托育。同时普惠优先，多元服务。2025年，全县新增托位280个，托幼一体托位占比70%，2~3岁婴幼儿入托率达39.06%，家长满意度100%。

　　与此同时，老年电视大学和老年活动中心向全社会开放。3层共2600多平方米，会员3700余人，日人流量超400人。畲歌班、彩带编织班、声乐班每学期仅收费100元。“以前老人家都在公园里打牌，风吹日晒；现在有了室内场地，夏天吹空调，冬天取暖，还能交朋友。”管理员说。

　　景宁留守儿童多、心理健康问题突出。景宁还推进山区、民族地区协同育人体制机制改革，自入选国家级试点以来，景宁以“15分钟育人服务圈”打造为核心，积极构建多级“教联体”，通过建立县级实体化家长学校、开发同心课程群等举措，多层次推进“一个城一个教联体”布局建设。

　　值得一提的是，景宁县在校家社协同育人实践过程中，针对协同目标不一、协同形式单一、协同场景缺乏、协同效果不显等突出问题，创新性开展“全图景打造、全领域嵌入、全群体参与”的“全景式”三全微研学协同育人新模式，释放山区县革命文化、优秀传统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育人效果，实现“行走的课堂”与“浸润式成长”双向赋能，打造校家社协同育人的景宁“新样板”。

　　景宁县公共服务一体化专班负责人徐斌告诉记者，作为浙江省首批的基本公共服务一体化试点县，试点两年来，我们重点聚焦教育、医疗卫生、养老、托育、就业等领域。推进改革，形成了村事社办城乡公交固定加预约等一批小切口、能操作、能见效的景宁特色改革做法，实现了我们基本公共服务的均衡可及，优势共享。